藍藍的故事

廖閱鵬撰文 

    藍藍一坐在我面前,就知道她怪怪的。(為什麼稱她藍藍,等一下你會明白。)

    她很聰明,說話有條理,然而心神總是有點恍惚,很輕易即可回答的問題卻會露出用力追憶的表情,彷彿大腦的記憶機制裡某個零件磨損了。

    問她為何想來找我?她揉揉太陽穴,眼神飄向遙遠的外太空,隔了幾秒才降落人間,說:「想試試看催眠能不能治好我的失眠。」

    蒼白的臉、青黑浮腫的眼,任誰一看都知道她的睡眠品質很糟,然而,失眠又豈止是失眠而已呢?

    如果我們忽略這些表象,回歸她的五官本質,將會看見這是一位瓜子臉、眉目清秀的美女,我要去探究是什麼讓美女蒙塵呢?

    我開始詢問藍藍的生活狀況,隨著她說一句話停頓兩三次的顛簸節奏,一扇通往黑色世界的窗戶打開了,我看見搖頭舞廳的螢光棒、滿地滾落的搖頭丸、遁逃的迷幻世界……

    藍藍要治療的哪是失眠這麼容易?這位嗑藥女孩需要全盤改變了。

    初診結束時,藍藍說她沒錢,所以……

    露出慧黠的表情,她伸出手,手心裡兩顆水藍色的藥丸。

    「兩顆來自天國的糖果,如何?」

    沒有任何猶豫,我答應了,因為以她的黑色邏輯,若我不答應,恐怕她會提出更離奇的條件。

    接下來我們花了二十分鐘討論快樂丸,她驚訝我對快樂丸瞭若指掌,我指著書架上層那本厚重的原文迷幻藥百科全書說:「好的催眠師要對所有改變意識狀態的事情都研究過呢!」

    她笑著離去了。

    我走進廁所,把兩顆快樂丸丟進馬桶沖掉。

    下週,她足足遲到四十分鐘,才睡眼惺忪地現身。原來她流連搖頭舞廳,直至清晨才盡興回家。

    我提醒她下次要準時來。

    臨走前,她又遞來兩顆快樂丸,彷彿是兩枚足以通行天下的藍色金幣。

    我丟進馬桶,心想:連吃四顆快樂丸的化糞池,會不會狂喜得發抖?

    下下週,她沒現身,而來電延期。

    下下下週,她消失了,打電話到家裡、手機都音訊渺茫。

    這女人沒救了!我心中燃起憤怒之火,再度打她手機,以強制平靜的語氣留言:「藍藍,妳快被快樂丸毀了,妳知道嗎?妳本來是美女,現在是人渣,而且是醜八怪人渣!妳以為快樂丸帶給妳神奇的體驗,告訴妳,跟真正的靈性體驗比,只是螢火之光!」

    我還說了一些話,而且連續留言了四、五次,才把話說完,把憤怒平息。雖然受過的訓練告訴我:「治療師是不該這樣的。」但是,一股來自更深層的力量使我這樣做了。

    那夜三、四點諮商室的答錄機捕獲一則留言,先是妖媚的電子樂曲,接著藍藍的聲音穿透吵雜人聲說:「我知道你真心關心我……嗚嗚嗚……」然後突然中斷了,那嗚嗚嗚究竟是哭是笑,令我分辨不清。

    藍藍從此不再現身,隱遁於茫茫人海。

    日子飛快逝去,一直到我幾乎忘記曾經與此女短暫相遇。這期間偶爾我還試著打電話給她,一晃眼兩年過去了!

    上週日,結束印度十天內觀禪修課程,浩浩蕩蕩一百多人的團體在新加坡機場等候轉機飛返台灣,清晨,陽光剛剛露臉。

    忽然一名女子從人群中現身走向我,筆直走向我,直到身前三尺處,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我說:「廖老師,謝謝你。」

    我已經認出她了,也恍然明白她也是這團禪修者之一,平靜回答說:「謝什麼?」

    她露出一個很難形容的成分複雜的笑,說:「謝謝你罵我醜八怪人渣,把我罵醒了。」

    旭日漸昇,落地窗外的大型客機照耀得神氣凜凜。

    我說:「真有趣,罵妳是不收費的,反而有效。」

    「是啊,被你罵了之後,我立誓不要當人渣,也不要當醜八怪。」

    「嗯,妳看起來很美。」

    「謝謝,我也發誓,下次再見到老師時,不可以是醜八怪。」

    我們都笑了。

    藍藍說:「現在,我不再吃快樂丸,我要透過靈修,在靈魂核心鍛鍊出一顆發光的快樂丸。」

    「說得真好,你一定會成功的。」

    我由衷地讚嘆,心裡充滿喜悅。

Ps.本文刊登於自由時報花編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