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來相照

廖閱鵬撰文

十九歲時,有一天夜裡,三點多,神秘地醒來,感覺天地間有種微細的震動,彷彿上帝正駕著飛碟,靜靜從天而降。

我起身披衣,悄悄來到陽台,啊,眼前的奇異景象令我目瞪口呆了。

夜行車化作遠方搖曳的光點,蜿蜒行過著晶瑩碎鑽鑲嵌而成的海岸線;在大海之上,星光燦爛至炫眼;蒼穹猶似超規模的藍寶石,覆蓋大地,泛著蘊滿至理的光華。

我無法言說,心似喜悅的紫水晶,臣服於宇宙龐大無匹的美。

所有青澀少年的苦悶在那一瞬間消失無蹤。

那時,我住在九份外婆家,準備重考。

第一次大學聯考後,分發到海洋大學水產養殖系。

十八歲的我,對於文學、哲學、音樂頗有興趣,對生物學也有本質上的喜愛,思索葉綠素與光合作用、蠑螈的肢體再生、宇宙的第一顆細胞如何誕生,都帶來莫大的樂趣。

之前小野《蛹之生》等著作風行一時,啟發了人生視野,在移情作用下,對生物系產生好感(小野畢業於師大生物系),所以在填寫志願時,一共勾選了十個系所,除了心理系外,其餘都與生物有關。

海洋大學那短短五個月,我絲毫未被系裡課程吸引,反而迷上了課外活動,尤其是辯論比賽與東方哲學社。

從來沒有辯論經驗的我,竟然與倉促上陣的幾位同學,過關斬將,拿下了新生盃冠軍。

還記得辯論社長一再讚美我台風穩健,有睥睨群雄之姿,其實,每次比賽前,對手看起來一副從容鎮定的模樣,而我心臟則是怦怦跳,身體微微發抖,越接近上臺內在某一條神經就繃得越緊,如果能有選擇的話大概我會說我不要參加了!不過,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等到真的上臺迎接眾人目光時,什麼都豁出去了,就舉起言語的刀劍廝殺去也!

緊張、焦慮在上臺前最後一瞬達到高點,心臟幾乎要從口中躍出!只要堅忍迎上,下一秒就通通拋在腦後了。

拿了辯論冠軍,這事表面風光,帶來不小的快樂,內心另外一塊角落卻別有憂愁。

我開始具體感受到,儘管人生路上應該繁花似錦,然而,我的道路該往何方?

如果繼續留在水產養殖系,我的人生會變成什麼?

而我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這樣的問題是不容易找到答案的。

那時,早晨醒來後,我習慣從宿舍走到海邊,看日出,看靜默的基隆嶼,看海浪拍打碎波石,而沈迷地閱讀無名氏的大部頭作品《無名書初稿》。

這是創作野心極大的江河小說,描寫血性少年印蒂的成長歷程,歷經革命、戀愛、墮落、修行、悟道,最終重返人間,只是那時候無名氏還沒離開大陸,台灣只出版了前三冊:野獸野獸野獸、海豔、金色的蛇夜。

漸漸地,我吸收了書中主角印蒂的想法──每個人都應該有意識地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形上學、知識論、倫理學、美學,並且透過實踐,親自證悟幕後真相。

我也常常想,有什麼科系會是適合我的,就在那段期間,讀過吳靜吉《心理與人生》系列著作後,我決定重考了,並且設定目標:心理系。

當時心理系極其冷門,身旁沒有人知道心理學是什麼,我也懵懵懂懂,只覺得這是最接近我心目中探索真理的科系,於是報考時很爽快地只填寫三個志願(當時台灣只有台大、政大、中原有心理系)。

我自行辦了休學,整個過程裡心中還是有非常多的猶豫、害怕,不知道這樣對嗎?讀了心理系能幹嘛?我也沒有答案,可是一定要有所改變,必須向未知踏出一步啊!

人生的奇妙在於,你無法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你必須做出決定,然後承擔一切。

休學後,回家稟報父母,理所當然被臭罵了一頓,過幾天,積怒在心的爸爸藉故打了我一巴掌,自尊心超強的我,連夜離家出走,投奔到九份的外婆家。

彼時,九份是寥落山城,青壯皆離去,獨留老人與狗,入夜後,壯闊的北斗七星高掛基隆山頭,清幽無比。

有山,有海,有夕陽,有漁火,有滿天星光,卻沒有車馬喧,在九份準備重考是對的,大自然撫慰了徬徨少年的心。先前我曾試過補習班,待了一星期就不能忍受。

評估自己的實力,考上心理系是不成問題的,只是能上哪所學校呢?現在回想起來,我是以悠閒的心情準備重考的,每天花在讀書的時間很多,只是讀的都不是聯考會考的。

我讀了不少文學、哲學、道家、瑜珈、啟靈、催眠的書籍,若將探索真理比喻為拼圖,那麼,當時真是拼得亂七八糟啊。

每次想起聯考結果,我就忍不住微笑,笑自己有某一根筋真的不太對,如果肯多背一點三民主義,只要多一點點就好,我的命運一定又不一樣吧!我以最高分進了中原心理,只差政大心理兩三分,而三民主義這麼好拿分數的科目,只得六十分,唉,往後的歲月裡我內在叛逆的因子還招惹不少禍事呢。

那一夜,望著半透明的寶藍色星空,深深地沈迷了,一種不求自來的喜悅充盈胸臆間,我坐在陽台,領受沁涼的夜氣襲上肌膚,感覺到這世界是如此神秘美麗,每一顆遠方的星星都在述說宇宙的奇妙。

啊──一無所有的我,前途茫茫的我,不知道未來會走向何方,也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我只知道,我活在非常奇妙,非常神秘,非常美的宇宙裡。

一眨眼,二十幾年的時間流去了,我從少年變成了中年,儘管心裡沒有中年的感覺,可時間靜悄悄走著,當你警覺時,四十年的光陰比一分鐘還快!

世事甚為難料,我目前以催眠治療師的身份有了一點小小名氣,當年從心理學系畢業後,我竟然攻讀佛學去了。

記得當年女友離去時,說,跟個隨時會出家的男生在一起,有什麼指望?誠然明快!我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唯有祝福她。

曾經認真考慮出家的我,從印度文化研究所畢業後,反而失去了佛教信仰,對佛教肯定的比否定的還少。

我相信「佛法」擁有解脫者的終極智慧,但對於由人組成的「佛教」產生了很大的警戒心。

後來讀到克里希那穆提所說的:「真理無路可循」「沒有任何宗教組織能引領人們到真理,反而會造成人的依賴、軟弱、束縛。」感覺很貼心。

如今,我不再是任何宗教的信徒了,例如我非佛教徒,但我相信佛陀是喜歡我的,也樂於讓我走出自己的路,就像當年悉達多太子走出一條迥異於所有印度修道者的路。

本以為我會成為佛學研究者,但是在第一份工作擔任大藏經編審結束後,我跑去當房屋仲介公司業務員,體驗另一種人生情調。

當時,家中經濟極惡劣,父親欠下三千萬債務,對這天文數字,我彷彿面對高深的數學難題,有無從下手之感。

我看過不少人的故事,在負債中立志成為富人,後來艱苦奮鬥,終於大成功!而我,雖然置身於沈鬱的債務陰影裡,卻從來沒有立志賺錢,只能說,天性使然吧。

本以為我會成為專業的弘法者,曾經參與一個新興宗教團體,成為指導老師,還代表教團在外開課,然而,經過一段時間的自我觀察之後,我認為宣稱阿羅漢的教主並非阿羅漢,他印可我的果位是虛幻的,年少且缺乏社會閱歷的我不知如何處理這道難題,終於在無可避免的摩擦中傷心且黯然地離去了。

本以為我會成為專業作家,有幾年,一陣命運的風吹來,我寫了佛學的書、生活體驗的散文,唯,銷售的數字不堪聞問,噫,還有兩本被出版社婉拒的小說,於是,專業作家的夢幻滅了。

那段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的時光,總是處於貧窮線邊緣,長達十幾年,自己並不以為苦,以人可窮志不可短來自勉,後來認識星象名家王中和,他的評語是:這種命如果是一般人,早就痛不欲生,還好你有修行人的性格,才能在坎坷的際遇裡沈潛蘊蓄。

這真是很令人寬慰的話,只是說,是這樣嗎?我也不確定。

比較確定的是,到了這個歲數,已形成追求真理的磁性中心,不太會被名利誘拐走了吧!

大約是在成立葛吉夫催眠中心的第二年,有一晚結束一次催眠治療後,我忽然豁然開朗,完完全全掌握到催眠是怎麼一回事!

在催眠這個領域裡,我沒有疑惑了。

那晚,心理學從佛洛依德到馬斯洛到阿沙吉歐力到肯恩威爾伯,佛學從原始佛法到禪宗,神秘學從古代煉金術到新時代運動,通過催眠都水乳交融了,老子、莊子、葛吉夫、奧修、賽斯似乎就坐在一旁微笑……彷彿苦澀的黑咖啡,加進了晶瑩的冰糖,攪拌了雪白的奶精,於是壯闊的螺旋狀銀河緩緩在宇宙中旋轉,香醇而迷人。

我領悟到催眠是超級清醒狀態,催眠是專注且放鬆,催眠是有意識地活在當下,催眠狀態下所有的發生都是最好的治療,催眠是直接與內在最高負責人打交道,催眠既是深入低層潛意識,重新設定本能中心的運作方程式,深入記憶庫喚醒潛抑的記憶,釋放黑暗的封鎖能量,修改人格底層的信念,催眠也是高高飛上高層潛意識,尋找靈感,產生洞見,與高層自我連線,融入眾生一體的高等情感,甚而臻入天人合一之境。

催眠,有深度也有高度,不正如禪師所言: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

所有的身體、心理、靈性層面都與催眠環環相扣,從此之後,我感覺催眠很平凡,催眠就是尋常飲水,催眠就是眼見的草木蟲魚,處處可催眠,時時可催眠,任何言語、任何手法都可以成為催眠的一部份。

在催眠的見地上,我算是來到某種高度了,俯視諸種學識,都能融入催眠的應用裡。除此之外,對人性、對人生百態需要豐富的閱歷,否則不足以成為好的催眠治療師。

人生閱歷裡面,覺得很重要的是:體驗痛苦,並且從中學習轉化之道。

任何人投入地球之後,就注定與痛苦為伍,絕無例外。

對待痛苦的態度,決定了你快樂自在的能力。

有一次,我遇到一位氣質典雅的女士,她對西洋占星鑽研極深,在初診過後,她詢問可否知道我的生日,以便從星座圖研判我是否是適合她的治療師。我大方給了,一方面也是好奇她怎麼說。

第二天她來電說,她願意接受進一步的催眠治療,原因是我的星圖顯示出wounded healer的徵兆──唯有受過傷又從中痊癒的人,才能同理受傷的人,才會有真正的治療力量。

我聽了,感動不已,覺得她真是我的知音。

並非一定要遭遇亂世的人才會體驗到痛苦,痛苦像空氣一樣無所不在,無人倖免,只是大部份的人對於痛苦採取逃避、忽略或麻痺的對待方式。

而我學習到必須正眼直視痛苦,清楚看見心的反應過程的生住異滅,如此才能善用痛苦的內在能量。

活在世間,哪個人不受苦?

唯有學會正面面對痛苦、轉化痛苦,讓痛苦成為你向上提昇的助力,才不會把痛苦浪費掉!

累積大量催眠治療經驗後,我開始了催眠教學生涯。

當我取得催眠訓練師資格後,並未立刻開課,主要有兩個問題沒想通,其一,如何確保學會催眠的人不會濫用?其二,如何把人教會?

對於前者,我擔心如果把催眠傳給了心術不正之人,為非作歹,我豈不是助紂為虐嗎?

果然,這個問題不是我杞人憂天,而是非常實際的發生,於是,我逐漸從制度上建立預防機制,在觀人入微之道上逐漸開竅,通過幾度的考驗後,現在我比較不憂慮了。

關於後者,我教的不只是催眠,我教的是催眠治療;催眠師容易培養,催眠治療師就不容易了。

催眠好像一把刀,學會拿刀不難,可是學會用刀再到做出一盤好菜,就需要許多其他的本事了。

我精心設計出一套教學方法,在內容上以催眠為主,融通心理學、超個人心理學、心理治療、靈修,有深度也有高度,這樣才能幫助學生在體用兩層面都能掌握得住。

在教學技巧上,借用第四道的用語,我認為好的課程要能滿足一個人的五個中心:本能中心、運動中心、理智中心、情感中心以及性中心,前四中心容易理解,性中心在此特指靈性層次的活在當下,因為第四道認為性能量的最佳用途就是保持清醒的覺知。也就是說,好的課程除了滿足人的前四個中心,還要幫助對方在學習過程處於比平常更高等的意識狀態,這樣一來,姑且不談學習到什麼,學習的過程就是一大享受,一大樂趣,一種珍貴的經驗。

日昇月落,我的教學漸漸出現成果了,有些學員成為職業催眠治療師,有些學員學了催眠後人生視野大為不同,有些學員在課程中獲得了治療,有些學員有了助人能力後在日常生活裡隨緣施為……

這些學員在課程中與我有很深的互動,我從中獲得許多教學相長的益處,,因為他們,使我得以更上一層樓──在我心底,我深深感謝每一位學員。

課堂上學員給我的回饋,常常讓我豁然在某一盲點開了眼──這時我開心之餘,也深刻明白「教學相長」這至理名言──學生其實也是來教老師的啊!

這本書,是以學員的心得報告為主。

我相信有心提昇自己的人,都適合學習催眠,而這些第一手的學習心得,必然對初學者有很大的參考價值。

很多人以為催眠很神秘,催眠高深莫測,我則清楚知道,催眠是一門學術,一門有系統的技藝,想學習催眠的人,只要按部就班學習,一定能夠登堂入室,成為你運用自如的能力。

而我敢保證,學習催眠的人,最後一定會發現,除了催眠之外,還有許多意想不到的收穫!

通常我會在第一堂課詢問同學:「為何來學催眠?」

這一問,一來是要瞭解學員的心性,二來是要提醒學員──莫忘初心,總是要記得催眠是一門幫助自己、幫助別人的藝術,永遠以求助者的益處為第一考慮。

有時,我還會追問:「為何來找我學?」

當前坊間的催眠課程有如雨後春筍,我的課程既沒有打廣告,沒有聳動的廣告辭令,課程的定價還稍高了些,為什麼選擇來葛吉夫呢?

學員們回饋我以各式各樣的理由,例如讀過我的佛學著作或第四道作品,例如看過《催眠聖經》或聽過催眠CD,例如瀏覽葛吉夫網站感覺良好,例如今天就要開課昨晚正好瞄到課程訊息……

表面的理由有很多種,幕後的理由卻只有一個,漸漸地,我領悟到學員會來與我相遇的真正原因了。

我們都是前世約好了的,在生命成長的路途上,相互扶持,今天我教你,明天你教我,大家都越來越好……

忽然想起一段奇妙的經驗。

去年初夏,月圓之夜,我與學員夜遊大屯山。

靜坐、練氣、吟詩、彈琴、歌詠,直到月出東山。

那晚月光至為奇異,如強烈的探照燈從東方射下,群山鍍上一層銀色金屬,天地間迴射著耀眼的光澤。

這異乎尋常的光彷彿要把人心也照得通透了。

當月輪行至中天時,我們在山風吹拂下,靜靜沿著小徑離去。

與學員同行,有明月來相照,有螢火蟲流光搖曳,這歸去的路是美麗的。

本文摘自廖閱鵬老師暨25位學員合著《輕鬆優雅學催眠》第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