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之下不見陽光:從神遊兜率到人間淨土

廖閱鵬撰文於85年12月

前言:

彌勒菩薩的經典先後有十幾種譯本,大致分成上生、下生、本願三類,專講彌勒上生的是《佛說觀彌勒菩薩上昇兜率天經》,敘述彌勒下生的有《彌勒下生成佛經》等各種譯本,談彌勒本願的有《彌勒菩薩所問本願經》與《彌勒菩薩所問會》的同本異譯。

長久以來,我深感學佛非易,許多學佛者沒有理清佛法的脈絡,就埋頭苦修,其實,什麼都不做也比忙修瞎練好。

本文重點不在經典版本的探討,也不在理論的研究,而著重在我個人對於彌勒菩薩、兜率淨土與人間淨土的見聞感觸,情感成分或許多於理智成分,目的是希望讀者或多或少能撇開整個社會、文化、宗教傳統的無形控制,從佛法大海中披沙鍊金,逼近純粹的真相。

正文:

彌陀信仰的破滅與再肯定

在我踏入佛門的初期,很自然地在佛學社學長的牽引下,接受了阿彌陀佛信仰,以求生極樂世界為修行重點。

我小心謹慎克服了學佛者都必然遇到的難題,例如該不該吃素、要不要出家、守戒的分寸如何拿捏、如果大乘佛經非佛說是真的該怎麼辦……

但是當我讀完印度佛教歷史之後,彌陀信仰粉碎了,大乘佛教的神話也幻滅了,學佛的路變得荊棘遍佈,到處都是隱藏的詭雷,佛法的核心要義卻不知藏在什麼地方,我看到學佛的朋友一不留神就成為不自覺的披著佛法金衣的外道。

直到我寫完碩士論文,也是我的第一本書《淨土三系之研究》,探討分別盛行過的彌陀淨土、彌勒淨土、阿 佛淨土之後,由於佛法掌握能力提昇了,我能從更超然的觀點看待彌陀信仰,了解到睿智的祖師在創建彌陀信仰體系的用心良苦與深謀遠慮,我由排斥再轉回肯定與讚賞,雖然,我不再發願往生極樂世界了。

這段時期,我對彌勒菩薩的淨土信仰產生了高度的興趣,這被輕忽與被野心者濫用的偉大教義,並未得到廣大教徒的正確認識與運用。

彌勒菩薩的兜率淨土是極樂世界之外,另一個務實而親切的選擇,兜率淨土就在欲界之內,定中夢中皆可神遊一番;彌勒的未來人間淨土,是由我們現世的努力,淨化社會而成,所代表的積極入世風格正可以彌補臺灣佛教的薄弱處。

彌勒菩薩下生的傳說,如果換個角度來看,正可以鼓勵學佛人破除「大乘佛教成佛要三大阿僧祇劫」的謬見,這個謬見在無形中成了學佛人放棄今生成就的幫兇,而寄望於虛無縹緲的來生。

傳統說法認為「一佛土只有一佛」,在大乘經典中我們常看到佛弟子成佛的時地是在遙遠的未來與他方,這是另一個謬見。

在原始佛教,「佛」是釋迦牟尼的特稱,但是從解脫的觀點,佛與阿羅漢是一模一樣的,是後來大乘佛教在發展過程中刻意地大幅拉開佛與阿羅漢的差別。

佛的原義只是沒有煩惱的人,我們的世界可以同時有很多沒有煩惱的人,這樣不是很好嗎?

所以,人人都可以即生成佛,為什麼你不可能就是下生的彌勒菩薩呢?

如果,佛教徒的心中只是期待彌勒菩薩下生成佛來救度自己,這種怯懦、依賴的心理就是修行的大障礙。

站在大樹下,是不可能看見太陽的;唯有成為大樹,才能擁抱陽光,庇蔭生靈。

催眠狀態中神遊兜率

兩年前,一位多年不見的道友找上我,碰面的剎那,我幾乎認不出來,那往日體面光澤的臉容不止是黯淡,還是憔悴枯槁。誰都能一眼看出他正陷在極深的痛苦中。

肇因於九歲的女兒罹患肝癌,在很短的期間就走了。

可愛、乖巧的形影一再強迫性地浮現在腦海,越使他悲痛難抑。雖然理智上他對「因緣和合」的佛理嫻熟無比,情感上他怎能接受「如此與世無害的天真女兒」在近乎一眨眼就死去的事實。然而在妻子身旁,他還必須打起精神百般慰藉。他不斷嘗試著禪觀來平息心中宛如針扎指尖一樣相續不斷的痛苦瀑布念流,可歎效果微小。

有一晚,他半夜起床,看見太太坐在客廳,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看著電視上由他親手拍攝的女兒成長過程的點點滴滴,某種言語無法形容的錐心之痛倏然從頭頂竄至尾椎,在胸臆間盤旋,忽漲忽縮。他木然與太太並肩坐著,無言看著女兒短暫的一生,然後,夫婦兩人相擁,默默流淚終夜。

之後,他常感到胸臆間有一種鬱悶的肉體痛苦,是醫生找不出生理原因,也無從治療起的怪疾。

當他輾轉聯絡上我的時候,已經是小女孩往生三個月後了,原本是正信佛教徒的他,難忍追思愛女的折磨,竟然到處去尋訪觀落陰、遊地府之類平常被他嗤之以鼻的民俗信仰儀式,但是,他並未從中獲得任何安慰,只是徒然浪費了許多時間與金錢。

起初我以為他來找我,是想藉著佛法的討論,使心中的哀痛得以釋懷,畢竟在當初學佛的歷程中,我們之間的切磋問難是進步的動力之一。

然而他直接了當說:「閱鵬兄,沒人比你更了解我對對佛法的認識。這些道理我通通知道,但是我做不到。直到現在,我才對佛法所說的『世間是大苦聚』有了刻骨銘心的體認。昨天一位師父告訴我:『放下,自在!』哼,說起來何其容易!……」

他的眼中射出哀痛的神色,似乎在追憶什麼……我注視著他,專心聆聽,沒有插話。

「雖然我們多年未見,但我知道你在外開過前世催眠的課程,看在我們過去的道誼,懇求你幫我做前世催眠,我想搞清楚,到底我的女兒與我們之間有什麼前世因緣……你能答應嗎?」

我點頭。

他問我能不能當場就催眠,我毫不猶豫回說待會兒還有點事要處理,晚上會比較從容。

「真的一定要等到晚上嗎?」

有感於他的殷切期望,我謹慎回答:「被催眠者最好的心理準備就是保持平常心,順其自然,不要有非如此不可的期待。沒有意識的干擾,潛意識反而能盡情發揮。這個道理你比誰都更能明白。使外,我不能保證催眠會帶來什麼,但是,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所以我們約好當晚九點來我家進行前世回溯催眠。並且要求他,來之前好好泡個澡,讓身心徹底鬆弛一番,效果會更佳。

事實上,待會兒我並沒什麼大事要辦,我是考量到老友心思急切,情緒亢奮,未必有助於進入深度的催眠狀況,還不如緩衝一下,在確定今晚可以催眠的心境下,情緒穩定了,再好好泡澡,調整他的身心,這樣更有利於催眠。

果然不出所料,當晚的催眠輕易就進入狀況,這也大半要歸因於老友在打坐上頗下過一番功夫。

我先引導他逐一放鬆全身的肌肉、神經,然後從平常的意識慢慢滑入不同的意識頻道,經由時光逆流的程序,一路回溯童年、嬰兒期、子宮期,而後躍入前世。

在他的腦海浮現鮮明的畫面,他的太太、父母都陸陸續續出現在畫面中,與前世的他有許許多多的因緣流轉。

奇怪的是,他的小女兒並未出現在這一世。

我引導他回到這一世的臨終期,他看到自己是個躺在病床上的老婦,在老伴的陪伴下,安詳閉上了眼睛。(他前世是「她」,她的先生是今生的「他」的太太。)

奇妙的事情至此開始出現。

他感覺自己的靈體飄浮起來,脫離了肉體,內是一種輕盈的嶄新感覺,與肉體的沈重感完全不同。伴隨這種輕盈的感受是另外一種空間寬廣與自由自在的感受,很舒服,很愉快,是進入催眠狀態以來最美妙的時刻。

我問他:「有沒有人來迎接你呢?」

這句話一出口,他的臉上表情忽然戲劇性地由微笑變成驚訝,然後又轉換成極度的喜悅,我也觀察到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臉頰上因為非常喜悅而隱泛紅光。

他陶醉在某種美好難言的情境堙A良久才說:「玲玲來迎接我了。」

我愣了一下。

「玲玲是誰?」

「我的寶貝女兒。」

啊!原來他沈浸在與女兒重逢的喜悅堙A難怪臉上充滿幸福甜美的表情。

但是,他現在是處於前一輩子的死後狀態,而在此時此刻他卻遇見下一輩子死去的女兒來迎接他?這是一件以線性時間觀點說不通的事,就好像某人被他尚未出生的孫子謀殺了,或者貧窮的年輕人向五十年後富裕而年老的自己借錢來投資一樣無稽。

我過了一會兒才理清頭緒。

其實,以過去的經驗來說,我發現在催眠下的意識狀態中,時間似乎不是以線性的形態呈現,反而是過去、現在、未來同時存在的平面形態。所以,在這個平面上,你可以看見未來,也可以看見過去。過去並未消失,未來也並非尚未發生,過去、現在、未來是存在於永恆的時間平面上。

因此,只要打破線性時間觀點,在永恆的時間平面上,下一輩子死去的女兒來迎接上一輩子死去的「爸爸」是可能的。

他描述他的小女兒容光煥發,全身發出金黃色的光芒,比她在世的時候還更漂亮。玲玲牽著他的手,父女攜手飛行,穿越隧道般的空間,來到一處非常神秘又美麗非凡的地方。

我要求他像觀光客一樣到處逛逛,然後告訴我他的見聞。

玲玲宛如嚮導,一路帶領他走過中國風格的庭院樓閣園林,到處見到修行人或打坐或經行,穿著金紅色袈裟的異僧熙來攘往。

這堛澈媬v物都以某種不知名的發光的材料構成,像樓閣的外表就鑲嵌了各種色澤斑爛的寶石,散發璀璨的寶光。連地面都會發出銀白色的光輝,卻又不是堅硬的金屬,踩在腳下觸感柔軟。

這堛漱H身上的衣服也是由光一樣的衣料剪裁而成,式樣華麗又典雅。而且,他可以看見每個人的身體四周有一團柔和的靈光,一種悅目的光色。

從他的敘述堙A這是一個充滿佛教色彩的地方,我迅速聯想到吾友熟讀淨土經典,像朝暮課誦的《佛說阿彌陀經》他就倒背如流。

我問他:「你是來到極樂世界嗎?」

他說:「不確定……喔!玲玲說不是,這堣ㄛO極樂世界。」

「那麼,你問玲玲,這堿O什麼地方。」

「……她說,等一下就知道了。」

他從一群肌膚透明如水晶的人身邊走過,他們在晶瑩的草地上圍成一圈,人人都閉目趺坐。這堻s草地都會發出綠寶石般的光芒。

「玲玲帶我來到一座非常高大的建築物前,是到目前為止最壯觀的……比一整座臺北市立棒球場還要巨大……每一根樑柱上都呈現出金銀交織的紋理,裝飾數不清的各種寶石,還有水晶風鈴掛在簷間,啊!好美的聲音。微風吹動了風鈴,叮叮噹噹響著,悅耳極了!」

忽然間,他驚愕了片刻,說:「你不會相信我看見什麼了!」

「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相信。」

「我知道這是哪堣F。這棟建築物上面有一塊大匾額,上面用篆體字寫著『兜率內院善法堂』,每個字都閃耀出驚人的金色光明。這堿O,彌勒菩薩的兜率天淨土。」

這真出我意料之外,《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天經》記載著,彌勒菩薩在此晝夜六時說法,過去不少高僧都曾發願往生此處聽法,甚至有些人在活著的時候,就憑藉高超的禪定功夫,以意生身到此聽法。

在佛理上,兜率內院位於欲界第四天,極樂世界則遠在西方十萬億佛土之外,對凡人來說,兜率內院「距離」較近,載諸史料的往返記錄還不少。

我問他:「你想不想到講堂堶情A聽彌勒菩薩說法?」

「……不行,講堂的大門雖然敞開,可是我走不進去。」

然後玲玲又帶他到其他地方參觀,看看她居住的環境。

玲玲告訴他,她這短暫的一生是為了父母而來,最重要的目的是要提醒他們,人生真的非常無常,死亡隨時會現前,務必要及時修行,在每一個當下做好前往更高境界的準備。

她在這堛漸肮﹛A完美無缺,請父母不要有任何一絲憂傷,反而要為她高興,因為她終於回到她的來處。

而且,玲玲說,她不久還會回來探望他們,而這一次不會走得這麼快了。

吾友見到玲玲住在比人間光潔雅致一萬倍的兜率天,如此神采飛揚,比她生前任何時刻都更璨爛,他的哀痛在不知不覺中消失無影。

這次催眠歷時約一個小時,他拭乾淚痕,心滿意足地結束兜率內院的意外之旅。

***

直到今天,我並不能確定吾友是否真的到了彌勒菩薩的兜率淨土。但我親眼見到他來找我時神情哀戚,離去時滿臉掩不住的喜悅。

事後他告訴我,胸臆間那種鬱悶的痛苦從此不再出現。

不久前,我接到他的電話,是個好消息,太太臨盆,再得一女,容貌與玲玲肖似,夫婦倆歡喜雀躍。

虛雲禪師定中神遊兜率

佛教傳說,補處菩薩都在兜率內院說法,直到時機成熟,才下降人間,成佛度眾生。

目前娑婆世界的一生補處菩薩就是彌勒菩薩,因為彌勒菩薩在兜率內院日夜不停說法,所以祂所在之地即是淨土!

事實上,彌勒菩薩的兜率天淨土是所有淨土中距離我們最近的。這個「距離近」並不是「物理距離」的近,而是「心理距離」的近。以極樂世界來說,雖然在西方十萬億佛土之外,其實也是一念即至,但因為其精神層次已超出三界,一般凡夫俗子若非仰賴佛菩薩加持,不易自力到達。而兜率天尚在欲界之內,換言之,絕大多數欲念未斷的平常人也可以自力前往。

自古以來,就時常有高僧在研究法義或遇到難題不能確定時,以神通力上昇兜率去向彌勒菩薩決疑。在《惟曰雜難經》堙A和須密菩薩與羅漢問難,羅漢回答不來,就入定到兜率內院向彌勒菩薩請教。這一類的事蹟在《高僧傳》《大唐西域記》媮暀ㄓ痋C例如《高僧傳》卷三就有一則記載:

嚴昔未出家時,曾受五戒,有所虧犯。後入道受具足,常疑不得戒,每以為懼,積年禪觀而不能自了,遂更汎海到天竺,諮諸明達。值羅漢比丘,具以事問,羅漢不敢判決,乃為嚴入定,往兜率宮諮彌勒,彌勒答云:「得戒。」嚴大喜,於是步歸至罽賓,無疾而化。

再例如說,晉朝的道安法師就是因為在翻譯佛經時,常常有不明之處,頗難解釋,所以他發願死後往生兜率。

最近一次高僧神遊兜率內院的可靠史料,可能是虛雲老和尚了。

根據《虛雲和尚年譜》記載,民國四十年,當時虛雲老和尚一百一十二歲。自從大陸變色之後,虛雲老和尚堅持留在大陸,成為佛教最後的精神領袖。這一年三月,老和尚被廣東乳源地方共幹劫持、刑戮,幾度死生,由於山名雲門,所以佛教界稱為「雲門事變」。

三月初一,將師別移禁一室,門封窗閉,絕其飲食,大小便利,不許外出。日夜一燈黯然,有如地獄。至初三日,有大漢十人入室,逼師交出黃金白銀及槍械。師言無有,竟施毒打,先用木棒,繼用鐵棍,打至頭面流血,肋骨折斷,隨打隨問。師即趺坐入定,金木交下,撲撲有聲,師閉目不視,作入定狀。是日連打四次,擲之撲地,視其危殆,以為死矣,呼嘯而出。

侍者俟夜後,扶師坐於榻上。初五日彼等聞未死,又復入室,視老人端坐入定如故,益怒。以大木棍毆之,拖下地,十餘眾以革履蹴踏之,五竅流血,倒臥地上,以為必死無疑,又呼嘯而去。入夜,侍者復抱師坐榻上,端坐如故。

初十日晨,師漸漸作吉祥臥。經一晝夜,全無動靜。侍者以燈草試鼻孔,亦不動搖,意圓寂矣,唯體尚溫,顏色怡然。侍者二人守之,至十一日晨,師微呻吟,旋扶之起坐。

我讀《虛雲和尚年譜》至此,掩卷歎息,無知之人竟百般凌虐百齡人瑞禪者,而且理直

氣壯!這些匪幹當然不會懂得虛雲老和尚在人類靈性進化上的傑出成就,單是看他們敢於以行動置老人於死地,我不得不慨歎有毒的意識形態能夠泯滅人性至何等境地!

侍者告以時間,師曰:「我覺纔數分鐘耳。」

語侍者法雲曰:「速執筆為我記之,勿輕與人說,啟疑謗也。」

師從容曰:「余頃夢至兜率內院,莊嚴瑰麗,非世間有。見彌勒菩薩,在座上說法,聽者至眾,其中有十餘人,係宿識者。即江西海會寺志善和尚、天臺山融鏡法師、岐山睇x公、百歲宮寶悟和尚、寶華山聖心和尚、讀體律師、金山觀心和尚及紫柏尊者等。余合掌致敬,彼等指余坐東邊頭序第三空位,阿難尊者當維那,與余座靠近。聽彌勒菩薩講『唯心識定』未竟,彌勒指謂余曰:『你回去!』余曰:『弟子業障深重,不願回去了。』彌勒曰:『你業緣未了,必須回去,以後再來!』並示偈曰:『識智合分,波水一箇;莫昧瓶盆,金無厚薄。性量三三,麻繩蝸角;疑成弓影,病唯去惑。凡身夢宅,幻無所著;知幻即離,離幻即覺。大覺圓明,鏡鑑森羅;空花凡聖,善惡安樂。悲願眾生,夢境斯作;劫業當頭,警惕普覺。苦海慈航,毋生退卻;蓮開泥水,端坐佛陀。』以下還有多句,記不清了。尚另有開示,今不說!」

這段事蹟,如果從今人觀點來看,無疑是一段非常典型而精彩的瀕死經驗的自述。例如,符合了「到達一處超越人間的美麗非凡之處」「不願再回來」「安詳、毫無痛苦的感覺」

「時間扭曲」這幾個特徵。難得的是,老和尚禪定功深,精通佛法體系,他能清楚詮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象,也世情圓熟地要求侍者不必張揚其事,以免啟疑。不像許多西方人在瀕死經驗之後生還,驚疑交加,甚至以為自己妄想或者精神錯亂。(筆者揣測,彌勒菩薩可能還指示了一些未來發生的事,但老和尚認為不適合洩漏,所以「另有開示,今不說」!因為在瀕死經驗中,透視未來的事蹟屢見不鮮。)

經此數日,行兇各人目睹師行奇特,疑畏漸生,互相耳語,有似頭目者,問僧曰:「為什麼老傢伙打不死的?」

答曰:「老和尚為眾生受苦,為你們消災,打不死的,久後自知。」

其人悚然,從此不敢復向師施毒楚。

仰山慧寂夢遊兜率為賢聖說法

中國古代還有一位著名的禪師,曾經在夢中神遊彌勒講堂,過程極有戲劇張力!

《指月錄》卷十三記載:

師臥次,夢入彌勒內院,眾堂中諸位皆足,唯第二位空。師遂就座,有一尊者白槌曰:「今當第二位說法。」

師遂白槌曰:「摩訶衍法,離四句,絕百非,諦聽諦聽!」

眾皆散去,及覺,舉似溈,溈曰:「子已入聖位。」師便禮拜。

這個奇異的夢,且讓我白話新唱一下:

仰山慧寂有一天在睡覺時,在夢中來到彌勒內院,除了第二個座位空著,其它的座位都坐了人,所以他自然在這座位坐下了。

難得來到彌勒菩薩的聖地,正是聽法的好機會。

彌勒菩薩說法,該有多棒!聖域的佛法理應比紅塵的佛法來得殊勝吧!倘若還有幾盅天上才有的玉液瓊漿喝上幾口,不是更棒嗎?

就在這時候,維那一邊敲槌,一邊說:「今天輪到坐第二個座位的人為大眾說法!」

天啊!好不容易來到彌勒菩薩的講堂,沒法可聽也就算了,我居然還要為彌勒內院這些深不可測的聖者說法!

然而,仰山慧寂不愧是悟見穩固的禪者,他深深明白十方佛法同一味,所以從容上前,不慌不忙敲槌一聲,對大眾說:「大乘佛法超越一切概念的執著!各位仔細聽清楚,就是這麼簡單。」

大眾聽完,十分滿意,法會就結束了,紛紛散去。

等到他醒來後,仰山慧寂將這事對師父溈山靈祐說了,溈山一聽,也覺得這徒弟已經有「逢佛殺佛」的無畏見地,讚許他說:「你已入聖位了。」

通神學會迎接彌勒的鬧劇收場

在研究淨土思想的過程中,我一直懷疑「彌勒菩薩未來下生成佛」的思想,與基督教的「救世主彌賽亞降臨」傳說有相同的淵源,例如彌勒與彌賽亞的語音肖似,兩者都是期待大能者出現於世拯救眾生。但因我沒有進一步探討、蒐集資料,所以不能確定。

不過,在某些西方的神秘學團體早已將兩者融合在一起,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一手捧出克里希那穆提的通神學會。

簡單的說,通神學會由俄國的通靈者勃拉瓦茨基夫人、美國軍官奧爾科特創立,研究卡巴拉猶太祕教、印度教、佛教、西藏密宗、神秘主義,迅速發展成世界性的組織。一八九一年勃拉瓦茨基夫人過世,一九○七年由另一位通靈者貝贊特夫人擔任國際主席。

通神學會認為歷史上的靈性導師都是來自「偉大的淨光兄弟」這個靈魂集團,比「淨光兄弟」更高的宇宙意識稱為「彌勒尊者」,也就是基督教堛滌繴,佛教堛瑰掠З陔纂C彌勒尊者曾經借用克里希那與耶穌的肉身來行道,而彌勒尊者還會再來,所以尋找一個適當的「容器」來迎接彌勒的進駐,就成了通神學會最重要的使命。

一九○九年,通神學會堛漱@位重要人物,也是著名的通靈者賴德拜特在印度發現十四歲的克里希那穆提,在他眼中克有著純淨的靈光,於是將克帶回英國撫養,將他訓練成未來的救世主。

成長中的克里希那穆提受到通神學會的理論、儀式的影響,不斷開發他的通靈能力,使他能見神見鬼,往來於指導靈所在的靈界。

外界對貝贊特夫人認定克是「彌賽亞」再來有許多反對、揶揄、批評的聲音,有些通神學會內部的成員也公開反對。但是仍然她深信指導靈的啟示,堅定相信克終將成為彌勒菩薩化身的工具。有一段時間,克住在英國倫敦,講究穿著,漸漸習慣貴族式的生活,貝贊特夫人看到克只對服裝和汽車有興趣,彌賽亞的跡象越來越少,有一次忍不住問他:「親愛的,你到底怎麼了?」

克從青少年階段就開始被世人期待為救世主,這種內在與外的壓力其實極為龐大,他絕對有過數不清的掙扎,對比於他日後的一句名言「什麼都不是的人,才能真正嚐到快樂的滋味」,似乎更可以體會到這句透徹的話是在多麼艱難的狀況下孕育出來的。

到了一九二二年,某種神秘難解的意識轉化過程降臨在克的身上,他經常失去意識或者喃喃自語,身心都承受不尋常的痛苦,這個過程間歇地持續了好幾個月。之後,他似乎有了很大的轉變。(類似的轉化過程在他後來的生涯中還發生過數次。)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克收到弟弟的死訊,而先前包括一大串的指導靈、與通神學會的通靈者都一致保證他的弟弟會恢復健康。

這次的衝擊就像一把斧頭砍斷了心上的千千結,克終於徹底否定過去的通靈經驗,引出真正的內在智慧,洗盡了通神學會加給他的污染。

就在克走出自己獨立的道路時,不斷茁壯的通神學會卻不可避免地逐漸被權力與金錢腐化。年老的貝贊特夫人失去通靈能力,而又渴望與指導靈接觸,於是許多會員開始宣稱自己的拙火覺醒了,或者有了眼通,能夠直接與指導靈面談。

慧眼識英雄的賴德拜特也濫用通靈能力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有一次他坐船橫渡雪梨,宣稱自己製造了一張無形的網,以此捕捉了許多海中精靈,命令他們去援救那些不幸的人……

這群迷失在權力追逐遊戲的人,認為救世主既然出現了,也要與耶穌一樣挑選出十二門徒,而誰能躋身於十二門徒之列,當然又是一番明爭暗鬥。

這些醜陋的事情看在克的眼堙A使他既痛心又迷惑。

一九二九年八月,克在貝贊特夫人與三千名會員面前,斬釘截鐵宣布解散通神學會為他組織起來的「世界明星社」,表達「真理無路可循」「沒有任何宗教組織能引領人們到真理,反而會造成人的依賴、軟弱、束縛。」「身為社長的我,現在決定解散世界明星社,你們有權成立另外的組織,成立另外的牢籠,或是為牢籠點綴一些裝飾品,那都不是我關心的事了。我唯一關心的只有如何徹底使人們解脫。」

通神學會堛犒x固分子圍剿、攻擊他,主張彌勒菩薩的化身已被摧毀,或者是某個可怕的邪靈控制了這個「容器」。然而,在一九三○年克里希那穆提毅然退出通神學會之後,通神學會就在鬧劇中尷尬地日漸沒落了。

之後,不斷有人詢問克到底是不是彌勒菩薩的化身,他從來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

我想,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自己是不是從煩惱解脫出來,是不是斬斷了對佛菩薩的依賴心理,如同克的解散演講說的:「你們都想依賴別人獲得快樂、最終的解脫。你們已經等了我十八年,現在我終於有機會告訴你們必須把權威放在一邊,觀照自己的心,這才能證悟、清淨。」

然而,世人是否從這場鬧劇獲得啟發與洞見呢?似乎不盡然。

***

在通神學會迎接彌勒再來失敗之後,一九四八年愛麗絲.貝麗(Alice Bailey)寫了《救世主再來》一書,有系統地討論救世主在即將來臨的寶瓶座時代扮演的角色,並且預言救世主不久就會降臨。

但是這書並沒有得到多少迴響,愛麗絲在出書後第二年就過世了。

後來有位班澤明.克雷姆(Benjamin Creme)讀了她的書後,大受影響。他積極學習通靈,如願以償地收到很多高靈傳來的訊息,其中最重要的是彌勒就要降臨了,他將在此大事中擔任關鍵人物。

一九七四年六月,班澤明宣稱直接與彌勒搭上線,彌勒告訴他很多降臨的細節,要他向大眾宣揚「救主再來」的福音,並且組織了一個團體,要為彌勒降臨做好準備工作。

一九七七年七月,彌勒告訴他,祂已經在七月七日準備完成祂的容器,七月八日將由喜馬拉雅山下降,進駐肉身中。

一九八二年開始,班澤明展開一連串積極活動,到處旅行演講,宣布彌勒就要現身了。

驚人的是,四月二十五日這一天,班澤明在全世界十七種大報紙刊登全頁廣告,聲明:「救主現在就在這堙I」再來兩個月內就可以確定祂的存在。

五月十四日,班澤明向媒體表示,他收到訊息,救主現在住在倫敦的Brick Lane一帶,是個巴基斯坦人,而讓祂出現在世人面前是媒體的責任。然而,許多記者在這一帶大肆搜索,卻什麼也沒找到。班澤明則推諉說因為媒體對救主再來漠不關心,所以祂才沒現身。

再一次,「救主再來」成為鬧劇的代名詞。

這群通靈者荒誕的奇言異行更加證明了如果缺乏智慧的觀照,「通靈」無疑是通往解脫的歧途。

佛經中彌勒菩薩的風格

《觀彌勒菩薩上昇兜率天經》堙A對彌勒菩薩的描述是:「具凡夫身,未斷諸漏……此人今者雖復出家,不修禪定,不斷煩惱,佛記此人成佛無疑。」

在原始佛教時代,有在家人證得阿羅漢果的例子,只是他很快就遵照印度風俗習慣出家了。可見,在家與出家同樣可以到達解脫。

在部派佛教時代,也曾經熱烈討論過成佛是不是非出家不可的問題。

現在,我們可以很清晰了解,出家只是解脫的「充分條件」,而非「必要條件」。就好像從中文系畢業是寫得一手好文章的「充分條件」,中文系的訓練當然對提昇語文能力有幫助,卻絕對不是「必要條件」:不讀中文系的人就寫不出好文章。事實上,還曾經有中文系教授慨嘆畢業生媦g不出一篇文字通暢的文章者大有人在呢!

當年,如果釋迦牟尼佛不是出生在整個文化背景就將出家規畫成人生必經旅程的印度社會,他未必會選擇出家的形式。

所以我們在深入理解《觀彌勒菩薩上昇兜率天經》這段話時,暫且將「出家」放在一旁,而將焦點集中在為什麼一個「具凡夫身,未斷諸漏,不修禪定,不斷煩惱」的人,看起來是這麼平凡,既不會放光加持,也不會隔牆發功,釋迦牟尼佛卻大膽預言他「成佛無疑」?

彌勒菩薩這種平易近人的風格無疑與大乘佛教經典堳簪姣捉悚漣庤H完全不一樣。

修行,其實就在日常生活。如果有離開日常生活的修行,那一定是充滿幻相的浪漫想像。在家人有在家人的日常生活,出家人有出家人的日常生活,任何人只要活著,生活本身就是最偉大的道場。

真正的修行,就是從我們所在的那一點開始。而不是在定要在某個特定的地、某個特定的時間才可以展開修行。

所以,一名屠夫的修行就是從日常生活的殺雞宰牛的當下鍛鍊自己清醒,而非勸他放棄這種傳統宗教所謂的「不善職業」。

一個初學佛人該學習的未必是吃素、受戒,而是觀察自己的思想是否無形中受到控制,不管這個控制是來自佛經、祖師、社會或家庭,只要思想受到制約,他就得不到自由,誦再多的經、持再多的咒語,都是在錯誤的地方浪費力氣。

如果有人說:修行很好,不過等我老一點,或等我經濟比較寬裕,再來修行。那麼,這人幾乎是沒希望的,他也許是個社會上的成功人士,但他只是一個昏睡者。除非來一次偶然的震撼,不然,他沒有絲毫機會覺醒。可是,偶然的奇蹟是渺不可期的。

修行,就是看清人生與宇宙的真相。

在社會染缸浸泡已久的人,往往失去了發掘生命真相的動力,這使他們的面目變得很醜陋。

許多人已經注定這一生沒有一點覺醒的機會,許多已經開始修行的人也注定這一生昏睡到底。

從比較嚴苛的觀點看,每個人,不論開始認知到修行的意義與否,都在相差不多的起跑點上。任何人,即使是彌勒菩薩,都必須在眼前的立足點從零出發。

我用這句話來總結「具凡夫身」:不要一開始就渴望成為解脫者,但要記得一輩子都要修行。

其次,「不修禪定」是指不以修成一入定就多日不起的大定,或超越色界的無色定為目標。並不是指一點定力都沒有,這是必須弄清楚的。就解脫的觀點,具備初禪的定力就足夠觀照內心微細的執著了。更高的禪定,一樣是「充分條件」而不是「必要」條件。

對一般人來說,培養面對日常生活時穩重、冷靜、清醒、靈活的意識狀態,反而是更加重要的事。

「不斷煩惱」是指因為對煩惱與菩提的認識非常深刻,知道煩惱就是菩提的另一個層面的展現,所以不將煩惱視為敵人因而拿起武器上戰場廝殺,反而是將煩惱視為最好的修行機會,練習「轉煩惱為菩提」。這種觀點的改變,就會讓修行的抗阻大為降低。

彌勒菩薩的特殊風格,也曾引起禪者的討論。《續指月錄》卷七記載:

陳秀玉學士曾問萬松道:「彌勒菩薩為什麼不修禪定、不斷煩惱?」

萬松道:「真心本靜,故不修禪定;妄想本空,故不斷煩惱。」

士復問香山大潤和尚,潤曰:「禪心已空,不須更修;斷盡煩惱,不須更斷。」

復問師(竹林海),師曰:「本無禪定煩惱。」

士曰:「唯此為快耳!」

這句「唯此為快耳」,是一場高來高去的遊戲的評註。彌勒菩薩的平易近人的風格其實是源自於甚深的空性體驗,再由璨爛回歸平淡。

現在來看這段公案,我會覺得三位禪師的回答都是對的,各自在某一個相對條件下的「對」,各自展現不同的風格。

對我們來說,我們不要高來高去,如何面對生活中無處不在的執著、煩惱、負面情緒、不明生命實相,利用這一切做為跳板,才是務實之道。

彌勒人間淨土的可能性

根據竺法護譯的《彌勒下生經》所說:「爾時人壽極長無有諸患,皆壽八萬四千歲。」

也就是說,彌勒菩薩將在人們壽命八萬四千歲的時候,下降人間成佛,這時的地球環境非常舒適,沒有天災人禍,蚊虻蛇虺等各類害蟲都絕跡了,農產豐足。這時全世界在轉輪聖王統治下,政治清明。由於人們普遍履行十善業,所以招感彌勒下生。

照佛教的傳說,人壽八萬四千歲的時代距離我們現在非常遙遠,約為一千六百萬年後。

《觀彌勒菩薩上昇兜率天經》則說彌勒菩薩是在「五十六億萬歲」之後才下生成佛,這又是一個遠得令人難以等待的漫長時間。這兩個數字如果不是具有某種罕為人知的象徵意義,不然就顯得與現實世間關連很小。將人間淨土設定在如此渺茫的未來,難怪少有佛教徒認真發心要締造彌勒人間淨土,而只想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享受現成。

彌勒人間淨土的五個基本條件:一、以轉輪聖王代表的理想政治,二、以彌勒佛代表的出世正法,三、經濟上的富足,四、發達的科技,五、優美純淨的自然生態。

政治、經濟、科技、環保、真理,是建構淨土的五個基本要素。

轉輪聖王以十善教化天下,不動干戈而世界大同,這是理想政治。

經濟上的富足,經典中各種描述是多采多姿的,包括有豐盛的農產,眾多奇珍異寶,食衣住行皆無匱乏。

出世真理方面,彌勒佛的龍華三會,第一會度九十六億人,第二會度九十四億人,第三會度九十二億人,都是釋迦牟尼佛遺留下來的鈍根弟子,度機之廣,正如一張大網網盡釋迦牟尼佛手下的漏網之魚。

至於優美純淨的自然生態,經中有許多從現在跨越文化束縛的觀點來看十分可愛的講法,例如地平如鏡、海域縮減、陸地擴大、害蟲絕跡等等,不過強調人類生活在舒適無比的環境中卻是無庸置疑的。

而發達的科技,這是我的推測,像轉輪聖王的七寶成就中的白象寶與紺馬寶,坐在其上一天之內可以繞地球一週,這不是象徵高科技的航空器嗎?像自然生長的粳米,芬芳味美,不必脫殼即可食用,這不是遺傳工程科技的象徵嗎?另外,《彌勒大成佛經》埵酗@段話說:「巷陌處處有明珠柱,光喻於日,四方各照八十由旬,純黃金色,其光照耀,晝夜無異。」想想看,多麼巧合!這不就是我們習以為常的處處林立的水銀燈、路燈嗎?

如此設計的人間淨土當然引人入勝,何況人類有史以來從未實現過!人間的政治從來沒有清明過,探求真理一直只是少數人的事情,經濟從來不曾既富又均,而地球生態正一天比一天惡化。唯一不斷進步的是科技,可是科技的高度進展會不會倒過來滅亡人類呢?誰也不敢肯定說不會。

彌勒淨土究竟只是古人在苦難中想像出來的畫餅充飢,還是一個可能實現的預言?

有一個大前題可能是熱情的信徒容易忽略的:彌勒淨土如果設立在三界之內,尤其是在物質世界,就逃脫不了成、住、壞、空的鐵律。

這點,經典是確定的。《彌勒下生成佛經》說:「慈氏天人尊,哀憫有情類,預於六萬歲,說法度眾生……慈氏大悲尊,入般涅槃後,正法住於世,亦滿六萬年。」

換句話說,在彌勒佛滅度後,佛法流傳六萬年,然後這一期淨土就結束了。

佛典中彌勒住世的期間與佛法流傳的時間各有不同說法,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彌勒佛總有入涅槃的一天,因祂的離去,僧團的不可能永遠清淨,佛法的純淨也總有被稀釋被曲解被濫用的時候。

而更加現實的,轉輪聖王出家以後,很快證得阿羅漢果,王位由太子承繼。

轉輪聖王的兒子不見得是轉輪聖王啊!

我們可以體諒在兩千五百年前的印度文化背景,佛陀以一個賢能的帝王做為理想政治的代表。撇開「帝制」這一表層,我們會發現,如果政治是權力與資源的分配與轉移的遊戲,那麼,在彌勒人間淨土,政治舞臺不會像今天這麼熱鬧滾滾,因為,如果人民都不愁衣食,也以修行為重,政治還有什麼用?坦白說,只有在資源不足,以及人心的貪執存在時,才會有權力的渴望、追逐。而資源不足與人性貪婪,卻永遠這個人世間必然存在的現象。

例如,世界上有沒有可能出現一群無私無欲的人來從事政治活動?這些人沒有私欲,沒有名利的貪求,能真正做到菩薩心行的「但為眾生離得苦,不為自己求安樂」。答案是悲觀的,即使在宗教界、文化界,人的貪著與習氣都難以避免,更何況是鬥爭激烈的政治界?

換個角度來說,會更加清楚。人間是選佛場,是最好的修道場,因為這堨R滿了苦難與誘惑,只有通過折磨,人才會長進。所以阿彌陀佛信仰的《無量壽經》明確說:在沒有任何苦難的極樂世界修行一劫,不如在這堣@天一夜。

而且,唯有程度不夠的人會來到這堙A程度提昇到某種階段的人自然會到他該去之處。

所以這個世界就像是一座大教室,永遠容納一群貪瞋癡具足的人,那些貪瞋癡淨化完成的人則畢業離去。在這種狀況下,想由一群貪瞋癡具足的人創造淨土,可能性微乎其微。

未來的彌勒人間淨土是否真會實現,其實並不重要,一個成熟的人也不需要佛陀來保證淨土的存在。但是不妨以此為目標,鼓勵向來「大乘思想小乘行」的中國佛教積極入世。

柏拉圖在《理想國》婸﹛G「天上有一個理想的城市,凡是嚮往這個城市的人,大可信仰在心,無所阻礙,一方面信仰,一方面就以這個理想引導自己。無論天上是否真的有這個城市,或者在未來能否發現這個城市……他的行為完全可以依著那個城市的法律為準繩。」

淨土雖然不可能實現,至少可以指出向上的途徑,令人有所是從。

如此,淨土的理想未嘗沒有實際效果。人只要敢於做夢,也敢於實現夢,即使沒有結果,過程就是享受了。何況,人類曾經有許多被譏笑的夢想,例如翱翔天際、瞬間與地球彼端

的親人通話,如今已是平常事了。

彌勒人間淨土的相對性

人一生下來就處於一種非常惡劣的狀況,地球是人的監獄,肉體則是靈魂的囚室。

請問一群禁錮在監獄中的囚犯能夠創建百分之百有淨土嗎?答案是「絕對不能」。不論囚犯怎麼努力,都不能擺脫他們是「嘗試在監獄中建立淨土」的事實。

對囚犯而言,邁向淨土的正確路線應該是徹底摧毀四周的高牆與鐵絲網,走到自由之地,呼吸自由的空氣。但是囚犯若不先拆除窗口的鐵柵欄,恐怕連走出囚室的機會都沒有。

若就戰術而言,似乎他們也不妨先認定「在此也可建立淨土」的理想,在實踐過程中逐漸找出正確路線,也逐漸發現,不拆除柵欄不足以看清世界,不毀壞高牆不足以獲得自由。

這樣,或許路線迂迴了一點,卻可以避開一般人害怕直接面對真相的潛在恐懼。

此外,還有一項根本的方式,也就是說,淨土不必創造,而是發現的,如果囚犯能夠發現:「原來監獄根本只是個幻相,根本就不存在。」他就能夠調整到嶄新的視覺頻道,別人眼中的污穢不淨,在他眼中卻是晶瑩琉璃,光潔璀璨。這時候,對別人而言,高牆鐵網的客觀存在,於他而言是夢幻泡影。

描述這種發現、這種轉換,佛法提供了很多角度與術語,例如證入空性、開悟、破自性見等等。在《維摩詰經》堙A釋迦牟尼佛以足趾按地,娑婆世界立刻轉變成美麗的淨土。這是一次生動、具體的示範,表達了淨土就在此時此地,只是我們沒有能力發現。在禪宗,這中發現被視為當務之急,在淨土宗,則困難度較大,被視為彼方的遠程目標。

就我個人在當代蒐集的資料中,由印度赴美弘法的拙火大師果畢.克里希那(GobiKrishna) 就擁有常人見不到的嶄新視覺。他勤練瑜珈,無意中拙火發動,這股潛伏在身體內部的精神與物質的雙重能量,歷經多年死去活來的過程,徹底改造了他的肉體與靈體,有一天,他突然發現他的視覺完全改變,平常的風景在他眼媗雃言彩煥發、曼妙難言的仙景。他雖然跟一般人來在同一個空間,受用的卻是與眾不同的淨土。

佛法中稱這種悟道者眼中的世界明亮美麗為「明相現前」。

為什麼一般人眼中卻將淨土看成穢土?在佛心中自由之地卻成為眾生的監獄?

原來,監獄之所以形成,必須仰賴「共犯結構」的大力幫忙。

老囚犯總會叨叨敘述著監獄種種不可違背的規則鐵律,新囚犯則破不急待接收老囚犯的知識與經驗。等到他熟悉了也認同了監獄的一切,他搖身變為老囚犯了,於是在薪火相傳的任務不斷循環。

如果一名新進的囚犯有機會不受前人的污染,完全以嶄新的觀點來認識這座監獄,也許他會改以其它方式來描述,例如學校、度假中心或者其它獨創的詞彙,這麼一來,他眼中的「監獄」必然炯然不同於其他囚犯,他也不會認為自己是囚犯了,也許是學生,也許是觀光客吧!所以他的快樂自在就不是一般囚犯所能想像的了。可惜這種情形非常稀有。

囚犯的特性之一是具備強韌的適應能力,當他們視種種束縛為生活的一部份,如魚在水中也覺得水的存在了,囚犯會開始發現監獄也有不少好處。例如,囚犯們可以相濡以沫。最極端的例子是當死刑犯站在行刑隊之前,如果他發現前後左右也站著死在一起的死刑犯等待槍決,他會較為心安。又例如,他會依賴起監獄媄酋w的、有明確規矩的生活,充滿變數的自由與眼前一切都可預測的生活相比,魅力就淡了。

所以,事實上,當囚犯習慣監獄以後,絕大部份的囚犯並不想離開監獄,就算想,也不過是想一想、罵一罵就算了。只有很少數的人才會積極且持續思考與實踐如何逃離監獄。

倘若囚犯中零零星星有人想離去,卻沒有聚合在一起,最後大多會被其他囚犯同化,而不了了之。不然就是,期待一位從天而降的英雄,來拯救大家。這位英雄就是彌勒菩薩,在基督教堙A就是彌賽亞。

有史以來,人類嘗試從政治、經濟等外在手段來改造社會,由於人性的黑暗面,至今還沒有成功的實例。如果沒有先淨化人心,就不可能淨化世界。

凡是外在的淨土都必須從內在的淨土出發。

以彌勒人間淨土來說,關鍵在於龍華三會,這群廣大的真理追尋者終於證得了無生法忍,內在的淨土誕生了,這時候他們的視覺也改變了,這才看到真正的淨土。

從此以後,這群人走到哪堙A哪奡N是淨土。

只不過,從現在看來,這些都只是可能的未來事,不妨視之為故事與寓言,畢竟我們能掌握的只是此時此刻。

現在,我們所能做的就是:提醒自己,不以老囚犯的經驗為唯一指標,要以獨立的眼光觀察身處的囚室與監獄,時常問自己:「我現在看到的,是想像,還是真實?」然後結合志同道合的囚犯,彼此砥礪,在還沒有能力粉碎高牆與鐵網之前,力求不被其他認同監獄不願離去的囚犯同化。

這樣,也許有一天你會驚訝地發現,想不到彌勒菩薩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