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



 

 一場刻骨銘心的戀愛、一段痛徹心肺的感情,在其他人看來或許只是一個笑話、一兩句閒話,或者根本只是難以理解也懶得理解的「別人的夢」。不會有什麼感受,更談不上感動。

 褚威格〈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似乎就體現了這樣的絕境。

 一位著名的作家,過了四十一歲生日那天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信。他坐在靠背椅上,燃起一支雪茄,抽出這封信來看。才曉得原來有一個癡心的女孩,打她十三歲起,第一眼看見他,這位和她同住一棟樓的對門的青年,就深深地愛上了他。然後迷戀不已,彷彿掉進一個深淵,整個人生,只仰望著那頂上一圈亮光。而那個光圈,就是他。她每天瞧著他,想著他。生命中只有這個人,只做這件事。其他任何事都沒有意義,也恍若不存在。

 他大吃一驚,因為他從來不知道有人這樣用全生命在愛他,他也想不起來有這麼樣一位鄰家的女孩。比他小了十幾歲的少女,竟將熾熱的心繫掛在他不經意的一舉一動上。

 他繼續讀信,曉得她後來搬走了,然後偷跑回來看他,然後看著他帶著女人回家過夜。然後孤獨地想他、讀他寫的書、夢他做著什麼事。她也與他見過幾次面,但他毫無印象,她則狂喜震盪而又悵惘不已。直到有一天,他邂逅了一位美麗的姑娘。他不曉得那就是她,邀她吃飯,然後帶她回家。宿了三夜。她幸福得在黑夜裡哭了起來。

 三天後,他藉故離去,卻令她懷了孕,生了一個男孩。為了撫養這個小孩,她讓自己成為茶花女般的交際花。而又在另一個夜裡,被他注意到,被他再度邀回家中過了一夜。可是畢竟他沒認出她來。他從來不知道她的存在以及她的愛。她只是他許多艷遇中的一次邂逅。她的癡情抓不住他,他像水一樣流過去了。她想抓住與他相愛的見證,那個小男孩,也一樣抓不住。小孩死了,一切遂都像夢。或者,像他桌上花瓶裡的花。曾經開過,但轉瞬謝了,扔了,花瓶仍是空的。所以她也死了。

 死前這封信,這纏綿往復的自白、這頑癡痛楚的苦戀、這終於未能在他生命中留下刻痕的悵嘆,令他迷惑、驚疑不已。他想起了一些片段,可是構不成一個圖形,忽明忽暗,模模糊糊,朦朧不清,混亂不堪。似乎一切都夢見過,但也只是夢見過而已,她,對他來說,仍然只是一位陌生女子。

 這就是愛的困境,也是人與人相處的困境。愛人者,一見鍾情,這個人、這個影像、這個氣味、這個情境抓住了她,令她不由自己,迷狂地投向他,愛他,之死靡它,九死不悔。但那個他,被愛的對象,並未同樣遭到電殛,或彼此未曾通電,他就永遠進不到那個情境中去。以致杜麗娘雖已入夢,柳夢梅卻仍在夢外,完全不能體會這其中的苦。縱或因緣偶合,邂逅相逢,兩人在一塊了,感情也不是對等的。所以她愈顯得情摯而怨深,他則僅能表現為清狂。

 被愛折磨的人,把她遭到的折磨告訴他,情形也不能改善。被愛上的人,覺得無辜,可是又好像承擔著責任,以及無法理解她的感情的罪過。他感嘆愛情之深沈偉大,也怖畏這種力量,而更多的,乃是困惑,彷彿看到了另一個世界,也彷彿了解了她的愛,但一切依然模糊,沒有答案。

 他尚且如此,旁人當然就更不會理解也不會有同感了。我們一般人總是習慣找人訴說自己在戀愛中的苦楚,以為旁人可以理解我、同情我,為我分憂釋痛、指破迷惘,殊不知此事如啞吧喫苦瓜,向人說不得,若要知此苦,仍須自己吃。向人說其苦,徒供旁人笑噱而已。

 可不是嗎?〈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最好的中譯本是張玉書譯的。他替我們傳譯了這封信,她的心事、她的情、她的癡,按理說,沒有人比他更懂。可是他終究是不能懂她的。所以他說這篇小說兼具有煞有介事的謊言之巧妙與愚蠢,是一篇輕鬆看去非常有趣、認真看去卻非常愚蠢的鬼扯瞎編故事。男作家假裝女性口吻,做真情告白,根本也是異想天開。整個作品,讓看信的「他」以及我們這些讀者,都感覺到那跟我們毫無關係。

 毫無關係嗎?也許是的。我們的悲劇,別人看來常是值得笑謔嘲弄的喜劇,視若無睹、毫無感覺,倒還是幸運與恩賜。但,也許某一天,我們不是讀者,也不是「他」,而忽然變成了她,那一位陌生女子的心情與語言,她的面目,會不會忽然鮮明了起來呢?

 

龔鵬程老師撰文     中國時報88.12.07.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