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煉心術

置芬撰文

上課的第一天,老師問:「為什麼來學催眠?」我回答:「想要更了解自己,治療自己」。

在這之前,我已嘗試了許多方法,想要治療自己很久了。

三年前,一段感情受創的經歷,徹底改變了我原本的生活。我切斷了所有的關係,隱居在官田的小村莊裡,想藉著獨處來修復自己支離破碎的心情。我用閱讀、寫日記、巨細靡遺地回憶往事來度過白天的時間。夜晚,則以喝酒來幫助自己入眠。閱讀靈修的書籍使我懂得許多的道理,對自己有了更多的覺察,但卻無助於平撫那仍時時侵蝕我、淹沒我的情緒狂流。反而,因為那些「懂得」使我在面對情緒衝擊時引發更多的自我評斷與失望。

那是一段在谷底中的日子。我從未放棄向上仰望,但更多的時候,我卻像行走在一片無盡的荒原中,每一步都踩進深深的雪裡,腳下盡是自己奔突蹎礩的亂跡,而雪仍在不停地下著。

偶然的機緣下,我買到了老師的催眠CD。至今仍然記得第一次聆聽CD時內心所受到的震動:

我愛我自己

我喜歡我自己

我要讓美好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我深深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CD裡一個溫暖肯定的聲音這樣對我說。我感受著聲音中撫慰人的能量,眼中盈滿了淚水。我醒悟到自己長久以來「盡心竭力」的生活方式,那些為了得到他人的肯定與愛所做的努力,甚至在遭遇痛苦時都不允許自己表現脆弱的那種僵固頑強,這一切都源自於內在很深的匱乏與自貶。而所謂的「療癒」可以只是安靜地坐下來,關愛著自己身體的每一部份,從內在滋養肯定自己:對自己仁慈地說話,允許所有的感覺浮現,允許眼淚流出。

第一次聆聽CD的經驗為我上了重要的一課,就這樣,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我開始了催眠師的訓練課程。

剛開始練習為人催眠時,我總是對催眠投注了太多的期待,一如我對許多事情慣性的求全責備。忐忑於沒有足夠的技巧,忐忑於自己的詞窮,一心記掛著要有一個「正確而完美的演出」而緊張不已。一邊為人催眠,一邊看到的是自己內心上演的種種戲劇:遇到瓶頸時的焦灼困窘、得到預期答案時的驕傲自滿、甚至是面對個案抗拒時的挫折與不耐,都在催眠過程中無所遁形地浮現。我因此體悟到那一直障礙著我、使我得不到平安喜樂的原因正是自己對「正確與完美」的執著。

於是,我開始學習放鬆。明白了放鬆就是放下;而催眠就是一步步剝除自我、逐漸放下的過程。放下對結果的預期,而只是直接進入、體會過程;放下想要治療別人的傲慢企圖,而只是抱著學習的心去傾聽;放下對是非答案的追索,而只是去了解事物原本的樣貌;放下喋喋不休的詮釋和分析,而只是靜默地陪伴--有時候是坦承自己並不握有所有的答案。我發現當我越能放鬆,對方就越能打開自己,說出遠超過我預期的睿智話語;當我越謙虛地坦承自己的「不知道」時,反而能帶入更多的放鬆和釋然:我們接納了生命玄奧難解的事實,接納了所有的發生。催眠,於是成為相互學習的過程。

當我抱著向個案學習的心情進行催眠時,每一個個案都成為我的一面鏡子,映照出屬於我自己的碎片。是的,我也曾經像她一樣,因為心碎而封閉了情感;像他一樣,因為缺少自信而不斷地自我鞭策、不得休息;或者,像他一樣,因為恐懼和抗拒改變而過著毫無生氣的生活;像她一樣,因為不夠愛自己而忍受著不該去忍受的事情。他們向我坦露心中最私密的痛苦,提醒著我自己內在尚未轉化的部分,教給我誠實、勇氣和信任的品質。在經歷了這麼長一段時間的獨處後,我開始感覺到與這城市的一些人有了連結,在分享他們的故事的時刻,我自己得到了最大的治療。

催眠課程以緩慢的速度進行,除了催眠技巧的示範與演練外,也有許多純然放鬆的時刻、玩笑的時刻以及學員們彼此分享的時刻。為什麼要把一個可以更密集壓縮的課程拉長為五個月的學習呢?為此,我做過一些思考。我發現催眠課程其實更像是一個共修團體,在輕鬆、支持的氣氛中,我們得以自在地表達自己,同時,感受著每一個人獨有的特質:Chu總是氣定神閒,對美有獨到的領略;Wen似乎敏感羞怯,對人有著細膩的感受能力;Hsu幽默犀利,總是直指事物的核心;而Hau總是能帶來嬉笑遊戲的品質,想必催眠時充滿著不按牌理出牌的創意吧?每一種個人特質都展示著一種生命的姿態,彷彿也預示著一種獨特的催眠師的風格。在每週一次的相處中,我們漸漸地學習著欣賞每一個人的特質,成為更有能力接納自己和同理別人的人。究竟地說,催眠是煉心術;真正鍛鍊的也許不在知識與技巧,而是那能夠看到事物本質的美善的心吧!

課堂中印象最深刻的事是老師精心設計的「期中考」。在那之前,我已將講義翻讀了兩遍,像個傻兮兮的高中生。而謎底揭曉的那一刻,心中五味雜陳,有著想哭的衝動。那是一記當頭棒喝,比任何關於「如何以全新的覺知活在當下」的滔滔論述所傳達的還要多。

猶記得在前世回溯那一課中,我看見自己在三段的回溯中都穿著黑與白的衣服。那彷彿是我內在世界的一個隱喻:一個非黑即白的世界,也是我所有痛苦的根源。而學習催眠卻為我揭示更大的生命全相,讓我窺見人性幽微崎嶇的紋理:在看似最絕望的陷溺中,仍然可以辨識出那對救贖的信仰;而在最寵幸的際遇裡,仍難豁免於對生命無常的憂懼驚怖。每一個錯誤、沉淪的經驗,每一個掙扎圖存的努力,都只是生命為了完成自己的學習過程。

也依稀記得在同一次的催眠回溯中,老師要我們回到出生前的靈魂狀態,探索自己對此生的使命與藍圖;記得我說的是「去了解每一個生命的苦難,包容生命的不完美,學習自癒與癒人」我無法確知那是否真的是我出生前的憧憬,卻是我今後對自己的承諾。而更重要的是催眠讓我重新找到與人心靈相觸的能力,在分享著他人的快樂與痛苦中,體會到與所有的靈魂的共生相繫。

感謝生命中有這樣美好的機緣和明師的指引。回顧過去的點點滴滴,我深深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