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的藝術

巍仁撰文

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對飛行有好感,不管是對飛行器還是飛行本身的感覺。仔細想來,那是對脫離人的固定狀態的一種嚮往。自古人就羨慕鳥,想要學鳥一般飛行,想要改變觀看世界的方式,人類會不耐於自己的限制,而去欽羨三度空間裡無拘無束的生活。在萊特兄弟或飛船、熱氣球之前的時代,飛行都只是夢想,但即使如此,這些夢想也帶給了人們莫大的慰藉。於是飛行不僅僅是一種能力,更代表了自由、突破、探索、想像、和安慰。

隨著我心靈的逐漸成長,飛行一詞,也慢慢脫離了原本狹隘的空間意義,而成為一種兼具以上幾種代表意義的概念。這也成為我認識事物的方式,有時當我凝視某些事物,剎那靈光一閃,我就會脫口而出:「啊!這就是飛行!」曾經讓我有這種感覺的事物包括了音樂、詩歌、電影、電腦遊戲、靜坐、氣功,還有作夢。

這些不同事物所共具的「飛行感」自何而來,我以前從來沒有深究過,直到當我領悟若把意識當成空域,在不同的意識之間轉換就是所謂的飛行時,這一切才全部統合起來。我發現了更寬廣的天空,這片天空,就是催眠。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連當時會來學催眠的契機都是非常天馬行空的。早在前年,我就從我常去的「新客星站」上的連結知道了廖老師催眠課程。雖然覺得有趣,但總覺得那是離我的生活好遠的東西。直到去年八月,也許是人生開始面臨一些瓶頸,開始想找尋出路,再次閒逛到葛吉夫網站時,心中雖然還是覺得不可能,但念頭突然一轉,「為什麼不可能?」當下把各種條件檢視了一遍,的確都沒問題,最大的障礙是我自己肯不肯走出這一步。為了不讓自己再猶豫不決,我以少見的果斷速度報了名,時間是八月十三日,正是開課前一天。第二天下午,我便開始體驗這段不可思議的飛行探險之旅了。

接下來因為課程太有趣而老師同學太可愛,三個多月竟不知不覺過去,然後據說我們就畢業了,從此成了一個催眠師,這段旅程,說真的比飛的還快,我自己的感想當然是多不勝數,不過在這篇期末報告中,我想談談我自己在催眠師養成過程中的三種心境變化。就是「好玩」、「不好玩」、還有「不只是好玩」。

先談「好玩」這個部分。任何一位剛接觸催眠的人,都必定會被催眠影響心靈的神奇力量所吸引,尤其是絕大多數人的認知,都來自舞台催眠表演,而催眠秀的最大目的就是娛樂。雖然催眠秀的評價褒貶不一,但我認為,一場精彩的催眠秀,考驗的是催眠師的催眠技巧、創意、還有反應力,這些能力的確都是一個優秀的催眠師所必須具備的。最少我自己就是從這裡起步,慢慢建立起我的自信。

記得課程剛開始不久,老師有回請堡綾作催眠示範。一開始讓堡綾無法動彈,或手黏在臉上,或走不出榻榻米也就罷了,一直到堡綾將梅春當成失散多年的好友抱頭痛哭,甚至後來變成另一個人(記得她自稱林靈),我真是驚得目瞪口呆,一方面見識到心靈的無邊無際,一方面不禁覺得老師真是酷斃了,這也可算是另類催眠秀吧!欣羨之餘,也懷疑自己有沒有這種能力。

等到學校開學,我也不管自己才學了一個月,就技癢拿學生練習起來了。我總是先替全班作一些簡單的敏感度測試,再挑幾位敏感度較高的上台作表演。結果效果出奇地好,也許是大學生本來就容易進入狀況,幾乎每次都有半數以上的人進入五、六級深度,到這種程度,催眠師幾乎可以「為所欲為」。我曾經讓他們變回幼兒,讓他們以為自己是某某人、讓他們把全班同學看成動物,讓他們看不見手腕上的錶等等,也玩過催眠後暗示,讓他們清醒後無法坐回自己的椅子,或走不出教室。最後再一次催眠全班,讓他們作些如眼皮沾黏等簡單的體驗,總之絞盡腦汁,設計各種花樣,觀眾驚嘆之餘,我也獲得了不少自信跟成就感,同時相信自己的確可以成為催眠師。

當然,在此同時,失敗的經驗也在所難免,有一班就讓我吃了大虧,出來的八個人裡頭竟只有一個人通過數字障礙測試,我當場有些尷尬,除了自承技術未臻完善,也得趕快找尋原因,首先是教室外太吵、座椅也頗不舒服、當然還有本班是電機系,全班都是男生,「鐵齒」不信的人佔了大多數(這個因素現在想想其實不難克服,只是需要更有技巧、更長的導引)。以上原因排除之後,接下來一班雖然還是同一間教室,進行得就順利多了。催眠本來就不是一定會成功,但藉由失敗的檢討,成功率也會因而提升。

這個時期的我是初生之犢,開始擁有一些基本能力,常常想找人開刀,但終究是因為好玩,雖然老師說「喜歡玩」也是催眠師的重要特質,但其實當時的我對催眠師的角色定位並不清楚,催眠師除了好像有影響別人、進入別人潛意識的能力之外,還能作些什麼事?這些問題還等著我去探索。我好像只是兒童樂園裡雲霄飛車的管理員,離要帶人體驗飛行還有好長的距離。

接下來,就進入「不好玩」的階段了。接續著上面的問題,一個催眠師要學的,其實不僅是技術,誠如老師所說,基礎技術幾個小時就可以教完了。催眠師的難度在於,我們如何帶領個案深入自己的潛意識,更加瞭解自己,並從旁協助他們。催眠師從事的是「助人工作」,面對的是活生生、每一個都面貌獨特的「人」。前面的「好玩」階段,只要把催眠導引練熟,把表演橋段安排好便行,反正指令下去,對方潛意識就會跟著起舞(或沒反應),這種表演是以催眠師為主體。但催眠治療就不是了,我這時才體會到作一個好催眠師的困難。

實際操作時,我首先發現的是學到的東西好像都不夠應付,之前以為自己學得不少,這時才知道,連基本的引導技巧都要熟悉好多套,還必須加上一些創意才能因應不同的個案,進入催眠狀況後,真正的挑戰才開始,這時沒有任何的程式可以輕鬆套用,即使我們再怎麼用功,讀了各式各樣的案例,但在以個案為主的過程中,我們永遠都不知道下一秒鐘會發生什麼事,即使在一些設計好的進程中,如年齡回溯、前世回溯、或海上仙島之旅等等,都有意想不到的插曲發生。於是,整個治療過程該快該慢、該停下該催促、該仔細探索或該略過不管,催眠師都必須全神貫注地觀察、引領,甚至適時介入。

在這個階段我常覺得很累,常覺得自己很無能。累是因為能量耗損,幾乎每催眠一次,我就感覺流失很多能量,甚至當看到個案精力充沛神清氣爽、就會覺得能量都流到他身上去了。而無能感除了來自經驗知識都不足以外,還有靈感天賦上的缺乏,我會想,如果我真是催眠師的料,是不是就應該不會這麼困窘?有一回指導學生們要參加全國性比賽,那幾天我幫他們作了很多次催眠,特別是比賽當天,因為自己也求好心切,在催眠時有意地將能量散發給他們,比賽成果是好極了,但我也完全累垮了。事後我才領悟到,一個人不可能去負擔那麼多的人,這是不正確的方式。老師告訴我,良好的催眠治療過程,是在補充個案能量的同時,也補充催眠師自己的能量,只是那時我還無法完全體會。

真正「不好玩」的還不止於此,催眠師面對的是心靈、是潛意識,而這些都是大大的未知。我們甚至連它們的運行方式都無法完全搞懂,如果我們以為我們能瞭解它、甚至控制它,那真是大錯特錯。在我資歷尚淺的「催眠師生涯」中,有兩次個案的反應,是讓我心驚膽跳的。

一次是一位經歷十三年情感而告吹的朋友,當時她的心情極度低落,我問她有無意願試試催眠,她願意一試。但因為是在餐廳,場地時間都不允許作太深入的治療,我只大致帶她放鬆,並補充大量能量。因為她的催眠敏感度甚佳,所以效果相當不錯,一個星期後她告訴我,雖然她知道自己失戀,心情應該要很差,但是她的心情沒有辦法不好,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很可愛,每天都想笑。我開玩笑問她一句:「妳的心情該不會只好到今天而已吧?」沒想到這句話一語成讖,她的心情驟然滑落,又掉回原來的情境裡了,而且至今為止仍不願意再催眠一次。可是她當時並不在催眠狀況裡呀,這樣也算嗎?老師又說啦:「巍仁,你看你的語言多有力量。」嚇得我後來都不敢再對個案亂講話。我後來其實曾經做過小實驗,只要個案真的對催眠師非常信任(或信服),即便在日常狀態,稍稍引導還是可以產生催眠效果,真的是十分可怕,催眠師不可不慎呀!

另一次則是一位有邊緣性人格的學妹,她深為此精神狀況所苦,我不知天高地厚,同意幫她進行探討。前兩次治療效果非常好,好到令我訝異,除了跟她的潛意識溝通頗為順利之外,還治好了她多年的厭食症,自虐念頭也消失了。但在某一天的凌晨,一通電話將我喚醒,電話的另一端是個完全不同的「她」,「她」說照這樣下去,我一定會把「她」找出來,「她」只好先下手為強,把她解決掉,說完之後吃了大量的鎮定劑,試圖自殺。接下來且按下不表,總之她並沒死成。但這次的事件給我非常大的打擊,讓我覺得是不是太高估了自己,作了件超出我能力的事。老師則語重心長地說:「任何一位助人工作者,都會遇到個案自殺這種事,心裡必須先做好準備。」所以我暫時停了後面的約,緩下腳步,讓自己別衝太快,而整個階段也該到了要檢討的時候。我覺得這時的自己,像個工作超時的小飛機駕駛,載人到處探險、到處遊覽,雖然讓不少人體驗到飛行的快感,但也可能造成飛安上的問題。

另外還有一個心得順帶一提,就是催眠師與個案之間的關係。因為催眠師是個很特殊的的角色,如果個案真的信任對催眠師,對催眠師完全敞開心靈,催眠師就可進行極有效率而深入的探索與治療。但話說回來,催眠師也很容易影響個案,使個案對催眠師產生一些特別的觀感,這種觀感當然有好有壞,這也是何以老師如此要求催眠師道德的原因。但是基本上,如果催眠治療進行得十分順利,個案與催眠師之間確實會因心靈的緊密交流而產生一種新關係。以我觀察到情形,個案可能會視催眠師為知己或人生的指導者,亦即同時產生依賴及崇拜的心理,這種傾向有時有會顯得過度,無疑這是因為催眠師曾經探觸過個案潛意識所致;甚至如果個案是異性的話,則可能在催眠師身上投射出進一步的情感。因為我並沒有在手邊的書上看過相關記載或討論,只好就教於老師。老師也承認催眠師跟個案的確是一種詭異的人際關係,至於個案對催眠師的觀感投射,老師認為一個好的催眠師應因勢利導,創造出更好的治療效果。我心裡就想,反過來說,弄不好也是會滿可怕的。

我也不知道這種關係是屬於「好玩」還是「不好玩」(因人而異啦!),總之這是催眠師必須面對的課題,這跟前兩段提到的種種麻煩都在提醒我們,催眠治療不是結束就算了。催眠師不僅在進行催眠時要有智慧,對深入心靈之後可能衍生的問題更要小心,不應該等閒視之。

而現在的我,面對催眠這件事,已經進展到「不只是好玩」的地步了。怎麼說呢?之前那些不好玩之處,雖然不能說是已經完全克服,但最少也認清現實,瞭解那是一種必然,隨著經驗的累積,遇到問題時會越來越鎮定,越來越懂得怎麼進行下去。以前會累會疲倦,是因為太急,一心想表現、想帶領,沒有先將自己的身心準備好,其實在催眠前用點時間調整一下,別這麼風風火火,跟個案同步漸進,自然心頭明澈,甚至會不斷湧出靈感,說得誇張一點,就是所謂的「不是我去治療,而是宇宙透過我治療」,這話以前只是聽老師說過,不過後來我也逐漸能體會那是什麼意思了。

至於催眠成功之後的成就感,就不只是一開始那種「好玩」而已了。當然啦,「好玩」還是存在的,不然不會吸引我們繼續走下去,但此時我只能說,真的不只這樣,因為在此同時,我們真正幫助了別人,而且將那種滿足感回饋給自己。

我有兩個個案,雖然並不見得多麼精彩,但卻讓我覺得有種滿足的愉悅。兩個都是我的學生,一個是男生,因為跟媽媽關係不好,而且覺得自己每天渾渾噩噩,都不知道要作什麼。在前世回溯中,他看到自己殘破的一生,活得隨隨便便(小時是乞丐、小偷,長大後學修車開家小店、無親人朋友、未婚),死也死得隨隨便便(被黑人搶劫刺殺),沒有他關心的人,也沒關心他。真正對他有影響的只有他在當學徒時的老闆,他對他極兇,但也教他謀生技能和做人處世的道理,他後來受不了選擇離開,這個老闆就是他的媽媽。他醒過來後滿臉悔恨,直說自己好爛(不知指的是前世還是今生),然後趕著要回家看媽媽。無須印證這段前世的真假,我也知道他的人生從此會變得不一樣。

另一位則是女孩子,雖然已經在唸大學,但家裡堅持她必須去讀警校,因為他家裡從爸爸到兩個姊姊都是軍警,讓她來大學只是來見識一下。她非常猶豫,前來求助,當天他的母親也同來,要我幫幫忙,為什麼她的小孩不像以前那麼聽話。雖然場面有些怪怪的,我還是幫她作年齡回溯,讓她看看她的成長,她真正的想法。後來發現她的爸媽生了兩個姊姊後,希望生一個男生,結果仍是女生,本來想拿掉,卻仍陰錯陽差地生了下來,他從小感受到這種氣氛,只有努力作個乖小孩、好學生,父母師長才會重視她,一切乖乖接受安排,但心裡的反抗卻越來越大,特別是在上了大學之後。她在催眠狀況下想清楚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也補充了大量的能量,她甚至把充能用的巨大水晶球給吞了下去。現在他不但說服了媽媽,更說服了她平時連話都不敢多說的父親,讓她唸完大學。以前的她略帶陰鬱,現在則每天蹦蹦跳跳,活像把陽光帶在身上。

我作得其實並不多,但看到這兩個小朋友的改變,心中卻有說不出的高興。我解決的不是什麼石破天驚的大難題,更沒有用到什麼艱深的技巧,輕輕淡淡、自自然然地幫助別人作了些改變,自己卻獲得無限的報償,原來催眠師的甜頭就在這裡,似乎一點都不難,但箇中滋味得親身經歷才知曉。

以上大致是我身為催眠師的簡單歷程,但這篇報告並未就此結束。我的催眠生涯既是天馬行空而來,我也得繼續以天馬行空結束才行,接下來,才是我最想說,但卻最難以用言語說清的心得。

以前一直以為,催眠師是我本業外的另一個身份,催眠則是我另一項事業。後來才知道並非如此。催眠與其說是專長的養成,無寧說是一種修行的歷程。幾年前因為某些因緣際會,開始對宗教產生興趣,接下來又接觸了太極拳、氣功、以及一些超心理學方面的東西,而催眠等於是一個關鍵,使我覺得這些點隱約是連接在一起的。本來我以為,這些對我的本行文學,尤其是詩歌來說是種偏離,可說是第二路線,但越到後面越覺得,原來這些都是相通的,我只是不自覺地走上一條更寬廣的路。我只能很後知後覺的說,原來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只是等我走近而已。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怎麼會遇到這樣一群同學呢?大家為什麼都對探索人生、探索心靈、甚至探索自己有莫大的熱誠和興趣,而不是抱著職業訓練的銅臭而來呢?為什麼會遇到這樣一位「奇怪」的老師?雖然頒授的是NGH的證書,可是我們的教學方式卻不純然是西方那樣分析式、科學式的,而是更東方,不,更直指人心的法門,老師想要教出的不僅是催眠術士,而是對人、對生命、對宇宙有熱情的先行者。所以我覺得,這更像是一個修行團體,無關任何宗教門派,只是純粹的修行,尋找並練習用各種方法,去探觸美善的真理,還有終極的開悟。

這段話我不否認乍看之下陳義過高,但那只是因為自己表達能力的限制,並沒有半點誇大作偽的意圖;不然就是要怪這段時期的轉變太大了,大到我的語言跟不上感受及思考。用簡單落實一點的話陳述,我比從前更堅強、更豁達、更開放、更有自信、更具智慧,更懂得愛自己、更懂得愛別人。這些都是確實的能力,而不僅是形容詞。

最後我想說的是,至此我已經可以飛得更自在、更漂亮,不需飛行工具而往來於不同的時空之中,學飛的過程雖然不是那麼容易,但是絕對值得。謝謝廖老師的帶領、謝謝各位同學(修)的陪伴切磋,希望我們能一直這樣飛下去,並飛出自己最炫麗的樣子來。